Memo_评《网络社会》:作为都市社会学家的Castells

曼纽尔·卡斯特. 信息论, 网络和网络社会: 理论蓝图[J]//曼纽尔·卡斯特. 网络社会: 跨文化的视角[M]. 社会科学文献出社, 2009, 3-50.
当我们谈起卡斯特时,作为都市社会学家的卡斯特(Castells)与作为网络社会学家的卡斯特往往是分离的,似乎卡斯特的关注转向是突兀且割裂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卡斯特在1990年代陆续出版的信息时代三部曲,仍然延续着其早年作为都市社会学家的理论关注。正是由于"在面对信息时代初期新的都市背景时,“新都市社会学"已经显得过时……为了了解都市社会学在世纪交替的过程中所面对的危机,我们必须在崭新的历史时期里重新描写城市转化和都市问题。”(卡斯特,2006)与其说卡斯特是网络或信息社会学家,毋宁说他是都市社会学家。因此,基于其晚近文集《网络社会》,本文将扼要讨论都市研究思想如何贯穿了网络社会,最后,本文将卡斯特网络社会理论同拉图尔行动者网络理论(ANT)做简短比较,这一话题进一步引申至现代的行动者再整合问题。

一、社会结构的变迁:互联网社会、信息社会与网络社会(Network or Internet)

在讨论作为都市社会学家的卡斯特前,有必要简短地回溯其晚近的网络社会理论。由于中文世界往往将"网络"与"互联网"混用,卡斯特的网络概念也常被简单理解为互联网社会或信息社会。
在卡斯特的论述中,网络社会的崛起当然是基于信息技术的革命,这一技术革新深刻影响了当代社会结构,“依赖于计算机网络的全球金融市场–其价值标准受信息动荡的影响;依赖于生产和管理的联网,无论其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本地的还是全球性的联网。”(卡斯特,2009:32)但网络社会的崛起绝非单一地依赖于技术革命,更多的是三种进程相互独立的影响,“这三个进程是工业制度及其两种相关生产模式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 20世纪的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以自由为目标的社会文化运动;信息和通信技术的革命。”(卡斯特,2009:16)应当讲,网络社会不是技术革命的结果,而是在特殊的时间和空间中经济、社会、政治及文化因素引起的偶然巧合 ,“互联网社会"只是"网络社会"的部分体现。正是上述三个进程的交互作用形成了"信息论"的技术范式与新的社会结构"网络社会”。
更确切地讲,网络社会这一概念更多地也是卡斯特作为相对于工业社会的新社会结构而提出的。传统的"工业社会(资本主义以及中央集权下经济体制形式)是围绕大规模的、垂直的生产组织和等级森严国家机器建立起来的,在某些情况下发展为极权主义体制。“(卡斯特,2009:6)但网络社会不同,其依赖的网络有着高灵活性、可扩展性和可存活性特征,“是垂直组织机构顶层权力中心的扩展。”(卡斯特,2009:5)而"网络企业成为从商的最具生产效率及最有效的形式,取代了工业制度的福特制组织机构……在商业重组中出现了全球的网络化经济,它的成功与中央集权经济制度的灭亡,形成了信息资本主义的新模式。”(卡斯特,2009:23)进一步,卡斯特也激烈批评了"信息社会"这一概念,就在于卡斯特认为信息并非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特色,工业社会同样存在信息,根本上的并非是信息流通的转变,而是结构的网络化转变,且这一结构转变是全球性的网络化。因此,“我们必须消除信息社会或知识社会的概念,取而代之网络社会的概念……必须将全球的和本地的制度、组织和社会参与者联网的能力置于分析的中心位置。”(卡斯特,2009:46-47)

二、都市研究的变迁:流动空间与网络社会

正是在网络社会结构的转变下,卡斯特认为一个新的地理学与都市社会学开始浮现。在这个脉络下,卡斯特对网络社会的分析,更多地便是其地理学与都市社会学对社会变迁的回应。
这一新地理学由网络与都市节点组成。诚如其论述"网络以双重逻辑为基础进行工作:吸纳或排斥。 “(卡斯特,2009:4)新的都市社会空间也被这一网络的双重逻辑所支配,一方面是发达都市与落后农村的对立,即发达都市日益被卷入全球化网络之中,落后乡村日益被抛离全球化网络之外,或者说网络在这一落后地区时常被切断,;另一方面,则是全球社会与地方社会的对立,即虽然全球性的网络结构已经铺开,但日常工作、生活、文化认同等本质上仍然是地方性的,“对于拒绝在主导网络逻辑中逐渐衰退的集体和个人而言,具体文化认同变为自治动力,有时成为反抗的动力源泉。”(卡斯特,2009:43) 网络社会这一新社会结构不仅产生了新的空间对立,更根本的,“因为实践是网络化的,它们的空间也是网络化的” 卡斯特认为在这一新社会结构中,我们自身存在、空间与时间的物质基础需要进行重新的定义,即以网络社会为特征的时间和空间形式开始浮现,它们是流动的空间和永恒的时间。具体而言,“网络社会的空间由三个元素之间的接合组成:活动(由人们所执行的)所处的位置、连接这些活动的通信网络,与在功能和意义方面完成这些活动的信息流的内容和地理”(卡斯特,2009:41)事实上,这一流动空间与永恒时间的判断在晚近的都市社会学研究中产生了持久影响,如朱津对纽约消费空间的研究(朱津,2010)、西布里韦斯基对六本木消费空间的研究(Cybriwsky,2011)等都讨论了当代资本主义中流动空间问题。
倘若再进一步思考,这一坍塌时空也使得权力分布发生了变迁,而这正是卡斯特自始至终关注的问题。在卡斯特看来,虽然网络社会中"全球金融市场拥有最后决定权……(但)这个全球金融市场可以被视为自主的,不受任何主要金融机构的控制。”(卡斯特,2009:35)但另一方面,“在网络社会权力(只是)得到重新定义,但是它没有消失。社会斗争也是如此。”(卡斯特,2009:40)在由虚拟网络与流动空间所组成的新地理学中,权力不在如以往建基于坚固的生产工具,在这样的网络中一种更加精细的、复杂的权力协商系统产生了。具体而言,如网络社会加剧了女性经常面对的灵活工作形式,也将男性带入到不稳定的、灵活的工作形式中,这样的发展趋势对于社会阶级结构与家庭关系都产生了深刻影响。也正是这个脉络里,卡斯特早年的都市研究思想事实上始终存在。

三、网络社会的行动者:拉图尔的对比

最后,随着对网络社会结构的逐层剥离,我们可以将卡斯特与拉图尔做一个简短的比较。
事实上,卡斯特对于网络社会的行动者定义也是十分激进的,“在网络世界中,对他人行使控制的能力依赖于两个基本机制:在分配给网络的目标方面,对网络进行编程的能力;通过共享公共目标和增加资源的方式将不同的网络连接在一起以保证其协作的能力。我们把第一种权力的拥有者称为’程序员’,第二种权力的拥有者称为’交换机’。将这些程序员和交换机想象成一定的社会参与者很重要。”(卡斯特,2009:36)卡斯特的这一论述,实际上和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有着潜在的理论对话,拉图尔"为了把人们在自然和社会之间制造的分割重新联结起来,基本取向是认为科学是一个人类和非人类行动(agency)两者交互作用的场所,在这个领域中,任何一方的因素并未被赋予特别的优先权。"(拉图尔,2005:11)二者都相近于相对激进的"人与自然"关系;但另一方面,拉图尔的网络同卡斯特之间也存在差异,卡斯特更接近于格兰诺威特(Granovetter)式对人类行动者之间非正式联结的表征(representation)的结构化网络(Network),拉图尔则更强调一种描述连接的方法,强调互动、流动与变化的"过程"的网络(Worknet)。
因此,应当说卡斯特语境下的网络社会是一个多元的社会结构;同时,由于真实都市地理的存在,不同地理的网络具有不同的价值形成逻辑;拉图尔语境下生活世界也被不确定性充斥。虽然卡斯特与拉图尔对于网络行动者的定义有一些细微差异,但实际上都引申至一个贝克(Beck)言明的个体化时代,在这一个体化时代中,行动者一方面被更加凸显了一方面也被更加割裂了。这即引申至诸多社会学家关注的社会再整合问题。

四、网络社会的行动者再整合:共享文化

对于卡斯特而言,虽然网络的双重逻辑影响着全球城市与地方城市的对立,但在当今网络化、数字化以及互动的通信空间中,卡斯特也认为网络的时空结构产生了一种新的文化,即"这个新文化不是由内容组成,而是由过程组成。这是一种为了通信而通信的文化。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文化意义网络,各种文化不仅可共存,而且能在交流的基础上彼此交互并互相改变。“(卡斯特,2009:44)在这一点上,虽然卡斯特早年批评芝加哥学派忽视了都市文化的异质性,但作为都市社会学家的卡斯特仍然相当大程度上继承了芝加哥学派的整合思想,“共享文化实践的构建允许个体和社会群体生活在一起” (卡斯特,2009:34)且"在没有社会压力的条件下,全球网络程序的控制权,或者交互文化网络的出现,通过价值共享这一共同信仰(得以被)统一起来。”(卡斯特,2009:48)对于如今集体经验都已虚拟化、零碎的的现代行动者,共享价值是卡斯特认为社会再整合的主要路径。
但不同于西方社会,卡斯特在对东亚环境的分析中曾认为,网络地理结构在东亚国家的发展并非是自发的,(卡斯特,2003:276)即是说"对于中国而言,“中国实体在收获经济利益的同时也维持和巩固政治地位。政策制定者的目的主要是将计算机网络引入经济领域。”(邱林川,2009:111)中国网络社会繁荣的直接原因"不是对审查制度的抵制,而是对因特网在严格控制环境下快速增长这一看似矛盾的特点在更高级别上的反映。它是中国社会现有习惯得到解放的通道。"(邱林川,2009:131)诚如中国的网络社会并非是欧洲式的,晚近全球保守主义回潮事实上冲击了卡斯特的共享文化希冀。网络社会的结构变迁确已发生,但共享文化似乎并不能简单地发挥整合作用,对于愈发复杂的全球风险社会,地方文化的分歧也进一步加剧了地区间的割裂,共享文化仍然需要更多时间检验。

参考文献

拉图尔,刘文旋、郑开译. 科学在行动:怎样在社会中跟随科学家和工程师[M]. 东方出版社,2005.
曼纽尔、卡斯特. 千年终结[M].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3.
曼纽尔、卡斯特,刘益诚. 21世纪的都市社会学[J]. 国外城市规划, 2006(05):93-100.
曼纽尔、卡斯特. 信息论, 网络和网络社会: 理论蓝图[J]. 曼纽尔, 卡斯特. 网络社会: 跨文化的视角[M], 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社, 2009, 3-50.
邱林川. 中国的因特网: 中央集权社会中的科技自由[J]. 网络社会: 跨文化的视角[M]. 北京: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9, 107-136.
雪伦·朱津 权力地景: 从底特律到迪士尼世界[M]. 群学出版有限公司, 2010.
Cybriwsky R A. Roppongi Crossing: the demise of a Tokyo nightclub district and the reshaping of a global city[M].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 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