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_熬夜会让人快乐么?

很多朋友常会吐槽一线城市996的工作,让人没有自己的时间,每天下班只想躺在床上玩会手机,不知觉间已是午夜,此时想到第二天还要继续打工,身心疲倦。但也有朋友说,白天做社畜已经十分艰难,熬夜时才仿佛自己属于自己。熬夜伤身体不假,但熬夜会不会让打工人感到快乐呢,哪怕是片刻的快乐?
概要讲,大多数研究仍认为熬夜会导致负面情绪,但熬夜人群其实存在较大的异质性,最近的一篇中科院心理所的论文认为,微博上的熬夜党反而更快乐。此外,本文的文末简介了睡眠社会学的动向,相关的健康研究还是一片学术蓝海。

一、熬夜与负面情绪有关联:一些已有的小规模调查结论

国内研究方面,目前在知网检索“熬夜 心理健康”、“睡眠 心理健康”后,能够查阅到的还是以各医学院系所做的地方调查为主,这些调查基本将睡眠时间在晚23时或24时后作为熬夜的标准,样本量往往不超过千人。
以讨论最多的大学生群体为例(最好拿数据),近年的调查一般认为大学生中的熬夜群体占比占四成左右,其中,约六到七成受访认为熬夜对自己的情绪有影响(仇亚萍等,2020;李紫琪等,2018)。这类调查基于受访自评,存在较大的主观性,因此另有通过客观量表进行的追踪调查,认为睡眠质量与焦虑、抑郁情绪确实存在呈正相关,且有一定因果关系(郭素然,2021;热依汗姑·吐尔逊等,2021)。此外,有研究调查了工人群体、军人群体,认为上述熬夜与心理健康的负面关联同样存在(陈奕忻等,2020;何静文等,2019)。上述有关睡眠质量与心理健康的研究结论,与国外的部分研究结论一致(Atalay H, 2011; Zochil & Thorsteinsson, 2018)。但相比国外相对成熟的研究,国内研究在量与质的方面都有所欠缺。
诚如上文提及的,国内已有调查囿于小数据限制,在人群内部的异质性分析方面力有不逮。因此,中科院心理所在今年三月份发布了一篇预印论文,使用微博文本数据讨论了这个问题(宋梦瑶等,2022),这一研究挑战了以往我们认为的熬夜更让人emo的看法,起码“微博上的熬夜党”似乎并非如此(熬夜党合理性+1)。

二、健康作息可能没有熬夜让人快乐?中科院微博数据结论

简言之,中科院的这篇研究认为,熬夜的人们其实更快乐(有更高的生活满意度),但同样是熬夜,一线城市熬夜的要比二、三城市熬夜的朋友们不快乐(生活满意度更低)。我们或许可以理解为,深夜炸鸡确实让人快乐,但深夜炸鸡没法消解一线城市的生活压力,熬夜似乎成为了打工仔的解压阀。
数据方面。这篇论文首先抓取了含特定关键词(如熬夜、修仙、夜猫子或生活、打卡、记录)的用户,并爬取用户们在2021年1月至12月之间所发布的全部微博,尔后剔除如发言频率过低(总数小于20条)、注册时间过短(一年以下)、粉丝量过多(大于3000关注)的用户。最终获得了3448条一线城市用户发言数据与3754条其他城市发言数据。
变量方面。自变量即发言时间,按用户是否曾在0点至4点发言,记为熬夜组或非熬夜组。最终一线熬夜组2654人,一线不熬夜组794人,其他城市熬夜组3048人,其他城市不熬夜组708人。因变量即生活满意度,基于已训练好的模型进行预测,但具体模型由于预印版没有做展开。
博主对结论作简要概述:
第一,一线城市用户的生活满意度显著低于其他城市用户;熬夜组用户的生活满意度显著高于非熬夜组用户
第二,是否一线城市与是否熬夜交互,通过显著性检验(LSD)的生活满意度均值由高到底分别是其他城市熬夜组、一线城市熬夜组、其他城市非熬夜组或一线城市非熬夜组。即,无论是否在一线城市,熬夜组的生活满意度均高于非熬夜组;但是,仅在熬夜组中,其他城市的生活满意度高于一线城市,而非熬夜组中,生活在一线或其他城市的差异并不大。
当然,由于大数据本身的选择性,这篇论文在代表性上的努力仍然是浅尝辄止的,熬夜时更多发文的人群可能并无emo,也可能身份上学生更多、打工人更少,这些潜在的选择性偏误都会挑战文章结论。但就表面上看,微博上的熬夜党确实更快乐。博主认为,这篇文章的价值,不仅在于其使用了较新的方法,更多地,在于其是国内有关睡眠与健康的研究中,少有的一篇对人群异质性有探索的研究。

三、未来的讨论:睡眠社会学的思路

在过去,熬夜与健康的关系一直是生物学、医学的研究领域,近年来,心理学、社会学者们已逐渐介入这一领域。在国内,心理学者们已做了一定尝试,但社会学、人口学者们的研究仍未多见。博主在前文所介绍的研究也多属于心理学者们的探索。
事实上,国外有关“睡眠社会学”的研究已有一定发展,为我们理解睡眠与健康提供了有益视角。其中,最有名的理论研究应属华威大学Simon Williams的Sleep and Society: Sociological Ventures into the (Un)known。在这本书中,Williams总结了已有的西方社会学家们有关睡眠的讨论,睡眠不是一项纯粹的生物行为,我们在哪里睡、什么时间睡、睡多久、和谁一起睡,都是社会、文化的产物,比如在19世纪,“每晚保持八小时睡眠时间”并不是一个常态,一天中断断续续睡觉仍很常见,乃及睡眠问题如何成为一个医学问题,也是有其历史过程的(Williams, 2002, 2005)。通过睡眠的安排及其健康后果,我们事实上可以反过来理解我们的社会,理解即便是个体最私密的睡眠行为,其背后也有社会力量参与形塑。
在实证研究方面,早期的一批学者已经讨论过睡眠与性别、社会经济地位的关联,一般认为女性、低社会经济地位者的睡眠质量会更差(Chen, 2005; Lallukka et al., 2012)。最近,随着信息对社会生活更深的嵌入,一些有关社交媒体、睡眠及心理健康的文章逐渐出现在人们的视野,现有研究一般认为过度使用社交媒体与青少年较差的睡眠质量和较差的心理健康有关(Alonzo et al., 2021),但是,由于不同社交媒体有很强的异质性,这些研究仍有广阔的拓展空间。上述交织的视角,正为我们理解熬夜行为及其健康后果提供更多有益的讨论。
最后,尽管有数据显示“微博上熬夜很爽”,熬夜本身对心理健康的负面作用还是得到了持续的经验证实。博主建议本博读者还是要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在繁忙的工作中坚持锻炼、早睡早起(、持续摸鱼)。

参考文献

[1] 陈奕忻、林克娜、杜进林,2020:《东莞市外来务工人员生理及心理健康生存质量状况及其影响因素》,《现代预防医学》第21期。
[2] 仇亚萍、石君、曾庆宏等,2020:《在校大学生熬夜与其健康危害认知相关性调查分析》,《社区医学杂志》第9期。
[3] 郭素然,2021:《大学生睡眠质量对自杀意念的影响:抑郁和自尊的作用》,《心理研究》第5期。
[4] 何静文、周娜、屠志浩等,2019:《海军某部官兵睡眠与自杀意念的关系》,《第二军医大学学报》第12期。
[5] 李紫琪、谢苗贝、王茹等,2018:《熬夜对大学生生理与心理健康的影响研究——以广西中医院大学赛恩斯新医药学院为例》,《产业与科技论坛》第14期。
[6] 热依汗姑·吐尔逊、杜铭诗、刘莎,2021:《大学生睡眠质量与焦虑抑郁情况的交叉滞后分析》,《中国公共卫生管理》第5期。
[7] 宋梦瑶、靳媛媛、柏冰玉等,2022:《熬夜、城市发展水平与生活满意度关系——基于微博大数据的研究》. 中国科学院科技论文预发布平台(2022)。
[8] Alonzo R., Hussain J., Stranges S., et al., 2021, “Interplay between social media use, sleep quality, and mental health in youth: A systematic review”, Sleep Medicine Reviews, 56, 101414.
[9] Atalay H., 2011, “Comorbidity of insomnia detected by the Pittsburgh sleep quality index with anxiety, depression and personality disorders”, Israel Journal of Psychiatry, 48(1), 54.
[10] Chen Y.-Y., 2005, “Can social factors explain sex differences in insomnia? Findings from a national survey in Taiwan”, Journal of Epidemiology & Community Health, 59(6), 488—494.
[11] Lallukka T., Sares-Jäske L., Kronholm E., et al., 2012, “Sociodemographic and socioeconomic differences in sleep duration and insomnia-related symptoms in Finnish adults”, BMC Public Health, 12(1), 565.
[12] Williams S.J., 2002, “Sleep and Health: Sociological reflections on the dormant society”, Health: An Interdisciplinary Journal for the Social Study of Health, Illness and Medicine, 6(2), 173—200.
[13] Williams S.J., 2005, “Sleep and Society: Sociological Ventures into the Un(known)”. 1st Edition edition. London: Routledge.
[14] Zochil M.L., Thorsteinsson E.B., 2018, “Exploring poor sleep, mental health, and help‐seeking intention in university students”, Australian Journal of Psychology, 70(1), 41—47.

注:本文为“严肃的人口学八卦”微信号供稿。